《箭术与禅心》读书摘录

「不要思索你该怎么做,不要考虑如何完成它!」他叫道,「只有当射手自己都猝不及防时,箭才会射得平稳。弓弦要彷佛切穿了拇指似的。你绝不能刻意去松开右手。」

你知道你为何无法等待下去?为何在放箭之前会喘气?正确的放箭始终未发生,因为你不肯放开你自己。你没有等待完成,却准备迎接失败。只要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你就别无选择,只能靠自己来召唤一些应该自然发生的事,而只要你继续这样召唤下去,你的手就无法像婴儿的手一样正确地放开,就无法像一颗熟透的水果般自然绽开果皮。」

「真正的艺术,」师父叫道,「是无所求的,没有箭靶!你越是顽固地要学会射箭击中目标,你就越无法成功,目标也离你越来越远。阻碍了你的,是你用心太切。你认为如果你不自己去做,事情就不会发生。」

放开你自己,把你自己和你的一切都断然地抛弃,直到一无所有,只剩下一种不刻意的张力。

到目前为止,我实在无法体会无所求的等待与适时达成的弓箭张力两者之间的关系。但是,只能从经验中才能学会的东西,又何必用思想去预测呢?

「你们以后来上课的时候,」他告诫我们,「你们必须在路上就开始收心。把你的心神集中于练习厅中所发生的事。视若无睹地经过其它一切,彷佛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是重要而且真实的,那就是射箭!」

放开自己的过程也被分为几个步骤,必须仔细地练习。师父在这里也只做了简略的指示。对于这些练习,学生只要了解(有时候只要用猜的)他们必须做到的是什么就够了。由于这些不同步骤之间的区分在传统上只是存在于意象中,因此不需要加以概念化。谁知道,这些经过数世纪练习所产生的意象,也许要比我们所有仔细规划出来的知识都还要深入呢?

我们已经踏出了这条途径上的第一步。那就是身体的松弛,如果 没有身体的松弛,弓弦就无法正确地拉开。如果要正确地放箭,身体的松弛必须要继续成为心理与精神上的松弛,使心灵不但敏捷,而且自由;因为自由所以才敏捷;因为原本敏捷,所以才自由;这种原本的敏捷与一般所谓的心思灵敏有根本的不同。因此,在这两种状态─身体的松弛与心灵的自由之间,有一种差别是无法单独以呼吸练习来克服的,而是必须从放弃一切执着开始,成为完全的无我;于是灵魂会回返内在,进入那无名无状,无穷无尽的原本之中。

关闭所有感官之门,这项要求并不意味着主动拒绝感官的世界,而是准备好顺其自然的退让。要能够自然地完成这种无为的行为,心灵需要有一种内在的定力,这种定力就要靠呼吸的专注来达成。这是刻意的练习,而且要刻意到装模作样的程度。吸气与吐气都要极仔细地一再练习。不需很久就会有效果。一个人越是专注于呼吸,外界的刺激就越来越模糊。刚开始时,它们就像是掩耳听到的含混叫声,渐渐消失,最后就像远方的海涛声般令人习惯,不加觉察了。时日久后,对更大的刺激都会产生抗力,摆脱它们也变得更快更容易。只需要注意身体不论行住坐卧都是放松的,专注于呼吸上,不久便会感觉自己被一层无可渗透的寂静所包围。只意识与感觉自己在呼吸。然后渐渐脱离这种意识与感觉,不需要做什么新的决定,因为呼吸自己会缓慢下来,变得越来越节约,最后逐渐变成一种模糊的调子,完全脱离注意力的范围。

不幸的是,这种微妙的忘我境界并不持久。它终会受到来自于内在的干扰。彷佛无中生有,各种的情绪,感觉,欲望,担忧,甚至思想都会产生,一团无意义的混乱,而且越是荒唐与无来由,就越难以摆脱。它们彷佛是要向意识复仇,因为意识专注于呼吸,闯入了原来不可到达的领域。唯一能使这种干扰停止的方法就是继续呼吸,平静而漠不关心地,与任何出现的事物建立友好的关系,熟悉它们,平等地看待它们,最后看待到倦怠时,就会进入一种睡着之前的朦胧状态。

但是如果后来就这样睡着了,则是必须加以避免的危险。避免的方法就是要突然提升注意力,就像一个彻夜未眠的人,当他知道自己的生命要依靠他的警觉时,精神上突然的一震;这种提升只要成功一次,以后必然可以重复。它能帮助心灵产生一种内在的震动─一种安宁的脉动,可以升华为一种通常只有在稀有的梦境中才能经验到的轻快感觉,及一种陶然的确信,相信自己能够从四面八方得到能量,恰到好处地加强或减轻精神上的压力。

在这种状态中,没有一件事需要思考,计划,奋斗,欲求或期待,没有特定方向的目标,但是知道自己的可能与不可能,其力量是如此的不可动摇─这种状态是根本的无所求与无自我,就是师父所谓的真正「心灵化」。事实上它充满了心灵的觉察,所以又被称为「当下的真心」。意味着心灵与精神存在于一切,因为它不会执着于任何固定地点。它可以保持当下的存在,因为当它与不同事物有关联时,也不会依附于反映上,因而失去其原本的灵敏。像池塘里满盈的水,随时准备漫溢出来,有无穷的力量,因为它是自由的;它对一切事物都开 放,因为它是空无的。这种境界是一种原始的境界,它的象征是一个虚空的圆圈,但是对于站在里面的人而言,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艺术家摆脱一切执着进行创作,是为了实现这种当下的真心,不被任何外在动机所干扰。但是如果他想要忘我地沉浸于创作过程中,就必须先整顿艺术的道路。因为,在他的自我沉浸中,他会面临无法自然超越的情况,他就必须回到意识状态中。于是他就与他已经脱离的一切关系再度发生联系;他只能像个早上醒来的人考虑一天的计画,而不是一个得到开悟的人在本然状态中生存与行动。他永远无法觉察他的创作过程是由一种更高的力量所控制;他也永远无法体会当他自己是一种震动时,一切事物所传达来的震动是多么地令人陶醉;他所进行的一切,在他还不知道之前便已经完成了。因此,必要的超然与自我解脱,内省与生命的强化,当下真心的出现,这些状态不是靠机会或理想的环境才能达成,越是想要达到这些状态,就越不能听天由命,尤其不能放任于艺术创造,认为理想的专注会自己产生。艺术创造本身已经占据了艺术家的所有力量。在一切作为与创造之前,在他开始献身于他的任务之前,艺术家先召唤当下的真心,透过练习加以把握住。他开始成功地抓住真心,不仅只是偶然的片刻,而是可以随时把握,于是这种专注就像呼吸一样和箭术连结在一起。为了能顺利进入拉弓放箭的过程,射手跪在一旁开始专注,然后站起来,定式化地走向箭靶,深深向它顶礼,像供奉祭品般呈上弓与箭,然后搭上箭,举起弓,拉满弓弦,以极为警觉的心灵等候着。当箭与弓的张力如闪电般发射之后,射手仍然保持着放箭后的姿势,缓缓地呼出气后,再深深吸一口气。这时候他才放下手臂,向箭靶一鞠躬,如果他不再射击,就静静地退到后面。
就这样,箭术成为一种定式,表现了「大道」。

老师绝不会想过早使学生成为艺术家,他的首要考量是使学生成为一个技巧纯熟的工匠,对自己的手艺有完全的控制。学生勤勉地贯彻老师的想法,彷佛自己没有更高的抱负,他近乎愚钝地在责任下低头努力,只有经过了若干年,才发现他所熟练的技巧已经不再具有压迫性,反而使他得到解脱。他一天比一天更能追求他的灵感,不要在技术上费力;同时他也能透过细心的观察而启发灵感。他心中刚浮现的意象,手中的笔已将那意象捕捉描绘下来,最后学生自已都不知道,究竟是心还是手完成了这项创作。

他固执遵守这些传统的习惯,因为他从经验中知道,这些准备工作同时能使他进入适于创作的心灵状态。他在工作时的专注沉思带给他必要的松弛与稳定,来发挥他的所有力量,达到当下的真心,若不如此,没有任何创作能够完成。

「不要去想那一箭!」师父叫道,「这样一定会失败的。」
「我无法不想,」我回答,「这张力实在太痛苦了。」
「你会感觉痛苦,因为你没有真正放开自己。一切都非常简单。你可以从一张普通的竹叶子学到应该发生的情况。叶子被雪的重量越压越低。突然间雪滑落地上,叶子却一动也不动。就像那叶子,保持在张力的最高点,直到那一击从你身上滑落。的确如此,当张力完成后,那一击『必然』滑落,它从射手身上滑落,就像雪从竹叶滑落,射手甚至连想都来不及。」

日复一日,我专注于放箭。这变成了一种「偏执」,使我越来越不记得师父的警告:我们只应该练习自我超然,其它都不要练。

你可以看出在最高张力的状态下,若是做不到无所求的等待会有什么后果。难道你非得不停问自己是否能够控制吗?耐心地等待,看看会发生什么─以及它是如何发生的!

「不要问,继续练习!」

这次在张力最高点时,你保持着完全无我与无所求的状态,于是这一箭就像个熟透的水果般从你身上脱落。现在继续练习,彷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种状态真是愉快极了,但是师父带着高深莫测的微笑说,拥有这种状态的人最好要像根本没有一样。只有完满地一视同仁,才能接纳这种状态,让它不会害怕再度出现。

「行百里者半九十,」

一个好射手用中等强度的弓,可以比没有心灵力量的射手用最强的弓射得还远。射箭不靠弓,而是靠当下的真心,靠射箭时的活力与意识。

如果你每次都几乎击中箭靶,你也不过是个爱卖弄技术的射手而已。对于计较得分的职业射手而言,箭靶只不过是一张被他射得粉碎的可怜纸张罢了。对于「大道」而言,这却是纯粹的邪恶。它不知道一个在多少距离之外的固定靶子。它只知道有一个目标,一个无法用技术 来瞄准的目标,它把这个目标名为『佛』。

如果你以为只要大概了解这些深奥的关系,就可以帮助你,那你就是在幻想。这些过程是超过理解范围的。别忘了在大自然中也有许多关系是无法了解的,但是又如此真实,我们就 习以为常,彷佛是天经地义的。我给你一个我自己也经常思索的例子:蜘蛛在网中跳舞,不知道会有苍蝇飞入它的网中。苍蝇在阳光中随意飞舞,不知如何飞入网中。但是透过蜘蛛与苍蝇,『它』舞动了,于是内在与外在便在这场舞蹈中合而为一。同样的,射手不用瞄准地射中靶子─我无法再多说了。

你已经知道射坏了不要难过;现在必须学习射好了不要高兴。你必须使自己解脱于快乐与痛苦的冲击,学习平等超然地对待它们,你的高兴要像是为了别人射得好而高兴,不是为了你自己。你必须要不断地练习这个作法,你无法想象这有多么重要。

一天在我射了极好的一箭后,师父问我,「你现在明白了我说『它射了』,『它射中』的意思吗?」「恐怕我根本什么都不明白,」我回答,「甚至连最简单的事都陷入了混乱之中。是『我』拉了弓,或者是弓拉了我到最高张力状态?是『我』射中了目标,或者目标射中了我?这个『它』用肉眼来看是心灵的,用心眼来看则是肉体的?或者两者皆是?弓,箭,目标与自我,全都融合在一起,我再也无法把它们分开,也不需要把它们分开。因为当我一拿起弓来射时,一切就变得如此清楚直接,如此荒唐的单纯…」「现在,」师父插嘴道,「弓弦终于把你切穿了。」

我们按照指示,在家里不用弓箭地练习定式,习惯之后,我们马上发觉自己很快便进入不寻常的专注状态。我们越是放松身体,这种专注的感觉也越强烈。当我们上课后,再次用弓箭练习定式时,这些家庭练习的效果宏大,我们能够毫不费力地滑入「当下的真心」状态中。我们对自己极有把握,因此能够以平等无差别的心情期待着考试之日,以及旁观者的来临。

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警告你们。这些年来,你们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这就是射箭艺术的真义:射手与自己的剧烈斗争,影响深远。也许你们还没有注意到,但是当你们回到自己国家,重逢亲朋好友时,便会强烈的感觉到这种改变:事情不再像以前那样和谐了。你们会用另一种眼光观看事物,用另一种标准衡量事物。以前这也发生在我身上,这会发生在所有被这种艺术精神触及的人身上。

在剑道师父自己与学生的经验里,一个共同认定的事实是,任何初学剑道的人,不论他有多么强壮好斗,勇敢无畏,一旦开始学习之后,很快就会失去自觉与自信。
所以初学者孤注一掷,只求胜过别人,甚至胜过自己。他学得了卓越的技术,恢复了部份失 去的信心,觉得他是越来越接近他的目标。然而,老师却不这么想─根据泽庵,这才是正确的,因为初学者的所有技术都只会使他的「心被剑所夺」。
根据泽庵,其中的原因是:学生无法不注意他的对手与他的剑法;他一直在想着如何制服对手,等待对手露出破绽的时候。换言之,他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他的技术与知识上。如此一来,泽庵说,他就失去了「当下的真心」,决定性的一击永远来得太迟,他无法「用对手的剑击败对手」。他越是想靠自己的反应,技巧的意识运用,战斗经验与战略来寻求剑法的卓越,他就越妨碍到自由的「心灵运作」。这要怎么办呢?技巧要如何才能「心灵化」?技术的控制要如何才能变成剑法的掌握?根据「大道」,唯有使学生变成无所求与无我。学生不仅要学习忘掉对手,更要忘掉自己。他必须超越目前的阶段,永远抛诸脑后,甚至冒着不可挽救的失败危险。

一旦他熟悉了这种闪躲的艺术,他便不需要专注于对手的动作,甚至好几个对手也无妨。

真正困难而且重要的工作,是使学生不要想伺机攻击他的对手。事实上,他应该完全不要想他是在对付一个非你死即我活的对手。

没有受过严格而漫长的禅定训练的人,无法了解禅定征服自我的力量有多大。

自古以来,学习剑道的道场都被称为「启发场」。
每一位修练被禅所影响的艺术大师,都像是从包容一切的真理之云中射出的一道闪电。这种真理存在于他自由自在的精神中,而在「它」面前,他又体验了真理─他自己那原始而无名无状的本质。他自己一再接触这项本质,他的本质具有无限可能性─于是真理对他,以及透过他对其它人,展现了千万种不同面貌。尽管他耐心与谦逊地接受了前所未有的训练,但是要想达到一切行动都沉浸于禅的境界,使得生命中每一刻都完美无缺,他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那最高的自由对他而言,仍然不是绝对的 要。如果他无法抗拒地感到必须达到这个目标,他就必须再度出发,走上那通往无艺术的艺术之路。他必须敢于跃入「本然」,生活在真理中,一切以真理为准,与真理成为一体。他必须再度成为学生,成为一个初学者;克服那最后,也最陡峭的一段路,经历新的转变。如果他能从这场危险的考验中幸存下来,他便完成了他的命运:他将亲身见证那不灭的道理,那一切真理之上的真理,那无形根本之根本, 那同时是一切的虚空;他将被它所吸收,然后从中得到了重生。